09 August 2008

誰明浪子心 -- 潘源良

詞人寫出各種深刻動人的歌詞,不及他自己的愛情故事曲折,他和分開了廿年的女人再走在一起,當時,對方還被指是破壞他婚姻的第三者。
潘源良執導的唯一一部電影《戀愛季節》,最近推出DVD,他買了,陪他一起看的人,正是片中女主角李麗珍,當中的戲劇性可以用什麼文字來表達?
「緣份囉。」他語塞,文字工作者也不能避免從俗,只能用回中國人用了幾千年的兩個字,此刻最真的感覺,是命運的選擇吧。
他寫下八百六十首歌詞,男人心事千迴百轉,更多時為女歌手代筆,但當面對記者,被問及個人感受時,他的答案經常是要你猜的「OK啦」、「很難說」,或者這就是浪子心聲,不習慣將真心話化成語言,他腦裏想什麼,永遠是一個謎,無法捕捉。
他最近推出廿五年來的作品精選輯,名曰《二五精神永不完全集》,二五意指出賣,記者借來一件寫「為愛人服務」的粉紅色T恤給他穿上拍照,五十歲大男人沒有扭令,一口答應當眾換上,應該不是出賣創作人尊嚴吧,況且他的確有一位愛人和一群欣賞潘氏情詞的人要去服務。


阿珍
要潘源良談李麗珍,應該不是二五精神出賣自己吧,看得出他的確是快樂。
「OK,開心,唔開心為什麼走在一起?」
就當他面靦腆。他和李麗珍拍拖看《青苔》首映,本刊拍下照片,該片導演郭子健是他們的共同朋友,而《青苔》潘源良亦有份構思劇本,郭子健上一部電影是《野‧良犬》,李麗珍是演員之一,潘也有參與策劃,據說是他安排女友演出該片的。
「不是因為我,郭子健覺得她適合,而且曾志偉和阿珍很熟,他負責籌集資金,和主催這部電影,他們覺得可以找阿珍,部戲兩年前拍的,我們還未走回一起。」
李麗珍拿過影后,不用靠男朋友得到演出機會,這一點他要為她辯護。原來他們愛火重燃未夠兩年,他又說,不是《野‧良犬》帶給他們這一個機會。
「好虛無飄緲的,不知怎樣解釋。」
能夠和一個年輕時曾一起的人,隔了二十年再次走在一起,他也說﹕「好得意,緣份囉。現在的她和廿年前沒有什麼不同,我們兩個都沒有很大改變。」
在別人眼中,李麗珍是一個愛情至上的人,為感情全心投入。
潘同意﹕「是呀,我也是。」
他家住天后,沒有與珍妹一起住,暫時亦未考慮結婚。
「未諗,反正她離過婚,我又離過婚,結婚對於我來說,不是很新鮮的事情,以大家的共同了解,暫時沒有這個想法。」


最愛是誰
廿二年前,《戀愛季節》令他們走在一起,最近該片出了DVD,他買回家與李麗珍一起重看。
「大家講番以前的事,幾開心。」他們拍拖一年多就分開,屬於和平分手,之後李麗珍身邊換上祈文傑。「我們廿幾年前一起時幾開心,分開是由於太多因素,講到尾又係緣份。現在重新再想,我們這樣更好,當時如果吵架反面更無癮。」
假如當時他們沒有分開,要一起維持一段廿二年的感情,有沒有可能?
「假設性的問題很難說,但都沒有發生,沒有發生就不用說。」
當時有指因李麗珍介入,他與結婚三年的太太離婚,《最愛是誰》的歌詞代表他自己心聲,描寫在兩個女人之間難以抉擇的矛盾。
「我不介意別人怎說。」浪子詞人無意為自己辯護,但他希望外界分清楚事情發展先後。「那首歌寫得早過那段時間。」
他和太太感情去到盡頭的時候,他才開始拍《戀愛季節》。只能怪宿命論,李宗盛也寫過很多事後才應驗在自己身上的歌詞,潘源良對男女感情的領悟,始於父母複雜的關係。


女人街
他們父母結婚時,爸爸在內地有另一個太太,後來大媽來港定居,父親在新填地街開冰室,大媽幫手做生意,潘源良小時候,他和家人被禁踏足鋪頭。
《最愛是誰》其實比較像寫他上一代的感情,「為何離別了,卻願再相隨,為何能共對,又平淡似水?」潘與父親感情疏離,一星期回來吃一次飯,食完就走。
他和姊姊廿歲就想擁有自己的家,都早婚,亦很早離婚。他以為結了婚,就可以投入事業,誰知太太埋怨他只管工作,沒有時間陪伴她,結果感情破裂,八七年離婚。
潘源良的詞作包括王菲《容易受傷的女人》、葉蒨文的《女人的弱點》,他了解女人心事,亦是因為家境造成。
「我住在女人街,二百呎擠迫環境,天天對婆婆、媽媽、兩個家姊,爸爸少歸,家中只得我一個男性,沒可能不了認識女人。」
有時母親的片言隻語,也可能是他寫詞的靈感來源。有一次,他回家飲湯,老媽催婚,他推搪說很難找到合適對象,母親說了一句﹕「好易,女人個個都一樣。」
這句話令他反覆思量,回家作曲填詞寫了首《男人是否都一樣》,葉玉卿主唱。


戲劇
潘源良寫詞有戲劇張力是因為自小受電影影響,家人怕他學懷,不准他去踢波,睇戲則例外,十一歲在旺角新華戲院看寇比力克的《2001太空漫遊》,震撼小小心靈。
寫詞天份在中學時已顯露出來,他鬧玩將《半斤八》改成「我呢班書院仔」。李求恩紀念中學畢業後,他考入中文大學,一年級讀歷史,二年級轉到新聞系,在無新聞部兼職,讀歷史報新聞,其實源於深愛戲劇。
「無論歷史還是新聞,最吸引人的是當中的戲劇性,我想知多些人的故事,無論是過去與現在,可以發展對戲劇的看法。」
八一年中大畢業,他就投入最嚮往的戲劇世界,在麗的做戲劇組助導,參與過《霍元甲》、《馬永貞》、《陳真》幾部武打劇。四個月,他轉職港台做助導,還有機會寫劇本,興奮莫名,拍實況劇《溫馨集》,主題曲黎小田作曲,他找人填詞,但鄭國江太忙,他向監製毛遂自薦頂上,發表第一首詞作《濁世暖流清》(雷安娜唱)。
後來,他經朋友介紹認識泰迪羅賓,加入新藝城一起度劇本,第一部戲是梁普智的《英倫琵琶》,他跟大隊到英國跟外景,因此和林子祥變得熟稔。
「你們想不到阿Lam看那麼多戲,我們還一起看午夜場,double bill一張戲飛看兩套。」
林子祥和他投契,請他寫電影主題曲《邁步向前》,自此,他寫了很多電影主題曲歌詞,包括第一次得獎的《誰可相依》(《龍的心》主題曲),潘源良這名字愈來愈紅。


波牛
八六年,德寶找他開戲,他以為可以拍自己的劇本,心目中的男主角是林子祥。
「但他們覺得我是新導演,而阿Lam是巨星,很難放手讓我開戲,剛巧那時陳冠中寫好一個劇本,就是《戀愛季節》,俞琤覺得這個講媒介新人的城巿愛情故事適合我,請我做導演。」
潘源良因此獻出了第一次,其實至今他仍有憾遺。
「如果時光倒流,讓我重頭選擇,我不想由這裏開始,我寧願去等,等到可以拍自己想拍的東西。」
所以不得不說宿命論,他在無選擇之下,因此和李麗珍扯上了關係。
創作高峰期,潘源良一年寫六十首歌詞,曾經試過十大勁歌金曲之中,三首是他的作品,還與林振強、周禮茂組成「三筆管」,自己管理詞作版權,象徵三筆鼎立的時代,每年詞作版稅達六位數字。
九七年之後,找他寫詞的監製愈來愈少,產量跌至每年一、兩首,他不得不為自己開拓新範疇,在無新聞部認識的賴汝正介紹他入有線,九九年開始在足球節目講波。才子變成講波佬,很多人都覺得奇怪,他倒抱平常心,詞人無歌寫,是因為與時代脫節,還是詞壇出現壟斷情況?
「我沒有分析,不知什麼原因,不要緊吧,我一向有幾瓣做﹕度劇本、做翻譯、搞製作。」他說,自己三十歲才第一次踢足球,自此變成波牛,亦做到足球評述員,填詞人也可以轉工。
在足球場上,他是一個平實的球員,不會扭花,也不愛個人表演,可能因為性格使然,他寫的歌詞深情但平實,即使痛苦也沒有扭曲的價值觀,因此跟不上新一代的口味。
「可能是吧,你這個說法幾接近真實。」


白髮
潘源良年輕時被喻為型男,亦試過幕前演出。
「我不笑時,很多人認為我冷漠、不友善、有攻擊性。」因此他每次演出都做賊,例如在《英倫琵琶》入屋行劫,在區丁平執導的《生死戀》中做毒販。
他亦差點進軍幕前做歌星,九六年郭啟華拉攏他入華星簽約兩年,派台歌很文藝,叫做《你寄來的名信片》,可惜因為版權問題,未能收錄他的詞作精選輯。但他黑仔,EP還未錄好,郭啟華離職,所屬的分公司倒閉,碟也出不成。
不知為什麼,才子都滿頭白髮,幸好,潘源良不是一夜白髮,他說,廿幾歲時頭髮已漸漸由黑變白。
或許因為他想得太多,或許因為他飽歷滄桑,他的唱片廣告也封他作浪子詞人,白髮與浪子,非常相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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